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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与亡夫春风一度后》

14.第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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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般念头被他这些动作勾出,曲鸢在他怀中沉沦,想让自己放纵一回,可理智与道德到底战胜了心中欲念,抬手,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。

“沈、沈翊……”

她微微喘着气,说话也因紧张而变得结结巴巴:

“从前,我中毒在身……迫不得已才……可如今,这毒已解……自是没有理由再……”

往日清亮的眸子氲了一层水光,曲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倔强地挤出几个字:

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不能对不起沈家……不能对不起亡夫……”

沈归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些,脊背撞上身后树干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晚风簌簌掠过,卷着少年衣摆擦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沈归砚垂着脑袋,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曾被火光找到,沉得让人辨不清其中情绪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曲鸢攥着衣角的指尖都泛起了白,久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沉默,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时,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。

“是我逾矩了。”

短短五个字,很轻,喑哑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是克制,是无奈,又好似带了一些……委屈?

“沈翊……”

曲鸢心头一窒,张了张嘴,剩下的话还未出口,肩头却稍稍一沉,他那件外袍又披了上来。

“休息罢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
漆黑的眸子没了半点温度,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说罢,不等她回应,便转身离开,清瘦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夜色中。

淡淡的草药香萦满鼻尖,曲鸢躺在地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想去找他,又怕夜色太深迷了路。

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个回合,直到月亮都快要沉到天边,见沈归砚终于踏着夜色归来,在篝火另一侧卧下,她才心安些,闭上眼睛,沉沉进入梦乡。

一夜无梦。

第二日赶路时,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这事。

或许是他还在为昨夜之事生气,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心思,曲鸢总觉着,沈归砚赶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不少。

她大病初愈,身子骨还虚着,走一阵便觉气力不济。他却脚下生风,任人怎么追都追不上分毫。

直至累得精疲力竭,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沈归砚才远远回头。

“照你这般,明年都到不了镇上。”

曲鸢悠悠瞥他一眼,心中憋着股气,想反驳,视线却透过他,落在不远处的山坳里。

“那里……有烟……”

有烟,便代表有人家。

她心中大喜,还没来得及高兴,却见那缕青烟越来越浓,隐隐还有火光闪动,指着那处的手指不禁开始颤抖,声音也带上了惊惶:

“不对……着火了,那边有处人家……着火了……”

话音刚落,沈归砚已没了人影。

曲鸢心中着急,奈何方才一番赶路,已实在没了力气,只能咬牙从路边捡了根树枝,撑着地往那边追去。

赶到时,火已经灭了。

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草木焦糊味,破败小院中,最外边的一间小屋已被烧得面目全非,土夯的墙壁尚存,屋顶却早已塌了大半,只剩几截被烧得漆黑的房梁还歪歪斜斜地支棱着。

走近了,才发现沈归砚半蹲在院中,身前地面上,躺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。

老人双目紧闭,面容被熏得发黑,左边手臂上,衣裳已被焚毁了大半,露出底下红肿起泡的肌肤。

曲鸢上前几步:

“她……怎么样?”

说话间,远处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:

“奶奶!”

紧接着,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忙忙推开虚掩的院门,看清院中狼籍,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跌跌撞撞地朝着老妪的方向过去。

“无甚大碍,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。幸好这屋子与旁边几间隔得远,火势不曾蔓延,否则……”

沈归砚皱了皱眉头,视线落在老人手臂上,语气沉了几分:

“先扶她进去,这伤口需要处理。”

小少年哽咽着应了声,道了谢,同沈归砚一同将人扶进屋。

他许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,又不同病理,手忙脚乱地帮了倒忙,被沈归砚冷冷瞪了几眼,便讪讪地缩回手,只敢垂着脑袋站在一旁,满脸愧疚地看着沈归砚忙上忙下。

直至见着沈归砚出去了,才敢凑上前,与曲鸢搭话。

问及来历,曲鸢刻意没谈两人身份,也绝口不提路上与合欢散有关的点滴,只称二人在山间寻一味灵药治病,药没采着,反迷了路,兜兜转转几日,正瞧见这处起火,才匆匆赶了来。
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再加上沈归砚确有医术傍身,倒也没惹人起疑。

小少年名唤苏禾,因祖母染了疥疮遭村里人排挤,不得已搬到这深林居住。

他实在不曾见过这般天仙似的姑娘,忍不住偷偷多瞧了两眼,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忙别开视线,给曲鸢倒了杯水。

递过去时,终究按耐不住心底好奇,小声问道:

“方才那位少侠,看着与姐姐郎才女貌,不知……可是姐姐的夫君?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曲鸢走了半天,正巧渴了,刚接过茶碗灌了一口,听见这问题,被猛地呛了一口,好不容易缓过来些,生怕旁人误会了去:

“我与他算哪门子的夫妻?不过萍水相逢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一股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倏然贴近,身上的阳光不知何时消散了,她整个人被笼照在一片阴影中。

曲鸢僵在原地,微微转过眸子,余光里,沈归砚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,嘴角虽带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,一双眸子却沉得骇人。

温热的呼吸擦过她泛红的耳廓,他微微俯身,尾音拖得极慢,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,一字一顿地反问着:

“萍水相逢?”

“萍水相逢……但一见如故。”曲鸢干笑两声,往旁边挪了两步,不敢去看沈归砚的眼睛。

幸而沈归砚并未说什么,略过她径直往床边去。

房内气氛陷入一片死寂,静悄悄的,有些吓人。曲鸢目光追随着沈归砚的身影,见他手指僵执着湿帕,半晌没有动静,终是开口打破僵局:

“我先给婆婆换身干净的衣裳?”
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才终于动了动,帕子落在盆里,溅起几点水花。

“别碰着伤口。”沈归砚低低叮嘱了句,随苏禾退至门外。

老旧木门吱呀一声,被轻轻掩上,曲鸢才缓缓蹲下,在墙角衣箱中翻出一身最旧的衣裳,用剪刀将袖子处的线一点点挑开。

方才那番话,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。

坠崖那夜,她迫于无奈寻他解毒,两人便约定好,待解完毒回到镇上,便各奔东西,再无瓜葛。

后来她怀疑他是沈少将军,恐日后身份暴露引来祸端,便存了私心,在相处中带着几分刻意引诱,想探他底细。

从最初的冰冷疏离,到后面相处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心,他的变化,曲鸢不是不懂。

只可惜,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。

她是将军夫人,他却只是一介山匪,身份不同,最后到底要分道扬镳的。

与其放任他这情愫疯长,生出更多事端,不如借此机会与他保持距离。

这样,不管对谁,都好。

想到这,曲鸢轻轻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,替老人将衣服换上,才起身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,沈归砚双手抱胸站在门外,四目相对,却谁都没有说话。

直至沉默漫过了半刻光阴,两人才各自错开视线,一个往外走,一个朝里去。

衣袂擦过衣袂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

苏禾许是想搭把手,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,没一会又不知因何惹恼了沈归砚,被硬生生轰了出来。

正懊恼,偏头,看见曲鸢坐在矮凳上为婆婆补衣服,又忍不住凑上前去。

望见破洞处被耐心补好,她许是无聊,又在上头摆弄起来。原本简单的针线在少女手中流转,牵出栩栩如生的图案。

“真好看,姐姐这绣的……是鸳鸯吗?”

“你倒眼尖,这是鸳鸯不错,”曲鸢扯了扯线头。

母亲爱父亲爱得痴缠,生前最爱绣的便是鸳鸯,连给她取名,都用了那个“鸳”字。

过往记忆在脑中浮现,曲鸢几乎是下意识开口:

“我的鸳……”

说到一半,又想起来,话锋不动声色一转:“我的鸢便与这鸳同音,只不过,是飞鸢的鸢。”

话音刚落,“吱”地一声,房门被人猛地拽开,沈归砚立在门后,复杂的目光落在曲鸢手中绣着的图案上,喉间溢出一声冷笑:

“呵,鸳鸯——”

苏禾原本想凑近些看的脑袋缩了回来,似乎是看出沈归砚不太高兴,正想打个圆场,沈归砚已到了跟前。

“少侠……”一片阴影笼了上来,苏禾年纪本就不大,又因家境贫寒,比同龄人看着都要小上一些,如今只能昂着脑袋看他。刚挤出个笑,却被沈归砚一把拎着丢回了房里。

“你好生照看着,我去采着草药。”沈归砚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曲鸢身上:“你也一起。”

她不通药理,不识草药,带过去帮不上忙不成,反而要添乱,这一邀,明摆着是鸿门宴。本可寻个理由推脱,思虑再三,曲鸢还是放下了手中针线。

有些事情,她总要与他讲清楚的。

空气中还弥漫木头烧焦的糊味,出了屋子,离了小院,傍晚的风裹着草木清香迎面吹来,这味道才终于淡了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,直至到了无人处,再闻不到一丝焦味,沈归砚才突然停下脚步。

曲鸢跟在后头,猝不及防撞上他硬实的脊背,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,还未站稳,小臂便被人牢牢锢住,身子被轻轻一转,后背贴上树干,沈归砚单手支撑着身子,已经逼了上来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已是傍晚,霞光自沈归砚身后铺开,为他笔挺的身影镀了层金边,少年耳根微红,连发丝都被染得剔透,唯那双眼睛照不到一点光亮,沉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幽谭,让人一旦陷入,便再难逃出。

“萍水相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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